在急救现场，我们常听到「用力按、快点按」的指令。

还有一些医院/医学院的心肺复苏培训现场，会用一些每分钟 120 节拍的广场舞音乐，作为练习背景音。

然而，最新发表在 Resuscitation 上的研究，分析了 611 例成人心脏骤停患者、27438 个 30 秒 CPR 片段，得出了一个非常反直觉的结果。

当 CPR 按压频率达到 100～104 次/分时，同时实现足够深度和完全回弹的概率最高；而当频率 ≥125 次/分时，真正「优质按压」只剩 3%。[1]

我们过去的 CPR 培训，可能把问题说简单了。

按压频率越高，效果越好？这是一个认知误区

在展开这项研究之前，先做三个名次解释。

胸外按压深度（Compression Depth）：每次按压过程中胸骨相对于静息胸廓基线位置的最大垂直位移。

胸廓回弹（Chest Recoil）：每次胸外按压结束后胸骨恢复至基线位置的完全程度，即释放后胸腔无持续外力压迫。

按压频率（Compression Rate）：单位时间内（每分钟）胸外按压的次数。

CPR 期间胸外按压，这三个要素可同时影响复苏成功与否，并预测生存率。但此前绝大多数研究都集中在单个按压要素上，对于深度、回弹和频率三者之间如何相互关联知之甚少。

为了细化三者之间的关联，研究者开展了一项回顾性队列研究，纳入 2017～2021 年间由专业急救人员实施徒手 CPR 的成人（≥18 岁）心脏骤停患者。

图源：参考资料 1

研究者使用了一种放在胸骨中央的 CPR 反馈装置（Philips Q-CPR® Meter），可以把它理解为一块「会记录按压质量的胸垫」。

这块胸垫内置加速度计和力传感器，能够实时记录胸廓在每一次按压中的运动和受力情况，从而计算出两个关键指标。

第一，按压深度，胸廓到底被压下去了多少？

第二，胸廓回弹情况，按压结束后，胸廓有没有真正弹回来？

另外，研究还借用「残余力」这样一个间接指标来判断回弹是否充分。

残余力是一次按压结束时，施救者的手还「压」在胸口上的力量。残余力越大，说明施救者越可能没有完全卸力，胸廓回弹也就越不充分。

从频率上看，大部分按压看起来都合格。

81% 的 CPR 片段，按压频率在指南推荐的 100～120 次/分；4% 的片段低于 100 次/分；15% 的片段超过 120 次/分。

但与此同时，这些 CPR 片段的中位按压深度是 50mm，只有 51% 的片段达到深度 ≥50 mm，中位残余力为 0.17 kg，只有 42% 的片段实现了完全回弹。

很多看起来「节奏正确」的按压，实际上可能压得不够深，或者没有完全回弹。

更重要的是，研究发现，深度、回弹和频率之间并不是彼此独立的。

从数据看，残余力越大，平均按压深度反而越浅。也就是说，那些没有充分放开、胸廓回弹不完全的按压，往往也压得不够深。

残余力与平均深度之间的关系。图源：参考资料 1 整理

平均按压深度和残余力与频率之间的关系。图源：参考资料 1 整理

研究得出结论，在该研究人群中，当按压频率为 100～104 次/分时，最佳按压质量的达标率最高。

这里的「最佳按压质量」，指的是同时满足「按压深度 ≥50mm」和「胸廓完全回弹」两个条件。但即便在表现最好的 100～104 次/分组，最佳按压质量的比例也只有 24%。

随着频率偏离这个区间，优质按压比例开始下降：

95～99 次/分时，为 21%；

<95 次/分时，为 18%；

105～109 次/分时，为 20%；

110～114 次/分时，降至 16%；

115～119 次/分时，只剩 11%；

120～124 次/分时，只有 6%；

当频率 ≥125 次/分时，优质按压比例仅剩 3%。

看起来达标的动作，未必真的在供血

从原理上来讲，冠脉灌注压（CPP）指的是主动脉舒张压与右房压（或左室舒张末压）之间的压力梯度，CPP 达标被公认为是高质量 CPR 能否恢复心肌收缩力的关键。[2]

研究表明，只有最大 CPP 达到 15mmHg 或以上的患者实现了自主循环恢复（ROSC），在所有测量变量中，最大 CPP 是预测 ROSC 的最强指标。[3]

在 CPR 中，每一次按压产生的主动脉峰值[4]和胸廓回弹[5]时的舒张期压力梯度，直接决定了冠脉的血流灌注。

研究发现，120 名急救人员在节拍器引导下，分别以 100、110、120 次/分按压 2 分钟。

100 次/分组平均深度 5.4cm，完全回弹比例 89%；

110 次/分组平均深度 4.9cm，完全回弹比例 74%；

120 次/分组平均深度 4.5cm，完全回弹比例 61%。[6]

图源：视觉中国

CPR 时，回弹不全会导致胸腔内压及右房压升高、静脉回流受阻、主动脉压下降，从而使平均动脉压、冠状动脉和脑灌注压降低。[7]

然而，即使频率在 100～120 次/分范围内，同时满足频率和深度达标要求的按压仅占 15%，且按压深度达标率随频率升高而显著下降。[8]

同时，决定每一次按压能泵出多少血（每搏输出量）的主力，不是按压深度，而是胸廓回弹的速度。[9]

在经典动物实验中，仅约 1cm 量级的残余胸廓压力（即约 75% 回弹）即可使冠脉灌注压从 23mmHg 下降至 15mmHg，降幅约 35%。[10]

这揭露了一个很残酷的现实。那些看起来达标的按压动作，未必真的在供血。

高质量 CPR 应关注这 3 点

简而言之，深度、频率、回弹、减少中断等，多个维度共同决定灌注效果。[11]

在 CPR 中，不是达标几项就决定结果，而是多个关键因素一起影响能不能救回来，而且是越接近理想状态越好。有三个要点值得关注。

第一，快而不深，等于白按。

在 CPR 中，平均动脉压（MAP）是判断组织灌注有没有得到足够血流的关键指标。而 MAP 的高低，主要与频率和深度有关，而频率和深度同时达标的按压只占 15%。[8]

就算拼命让节拍器从 100 次/分调到 130 次/分，但手跟不上这个速度，结果频率达标了，深度却掉下去了。

第二，先弄清自己的真实水平，再谈频率稳定。

很多人在培训中，以为自己可以稳定按在 100～120 次/分之间。

但真正连续按 2 分钟，情况往往完全不同。频率会漂移，深度会下降，回弹会变差。尤其是在紧张、疲劳、换人、除颤、插管或转运过程中，按压质量很容易失控。

培训时，建议先认清自己的真实水平，使用带实时反馈功能的模拟人，记录单人 2 分钟连续按压数据，找到那个自己最适合稳定输出的节奏。

第三，建立 CPR 中断的肌肉记忆。

CPR 中断，是最容易被低估的质量杀手。

一项韩国研究对 50 名医护人员按 100 次/分、110 次/分、120 次/分三种速率进行节拍器辅助按压测试，结果显示 110 次/分时按压频率达标率为 98.48%，显著高于 100 次/分或 120 次/分组。[12]

但是，新人接手后第一轮按压频率失控，波动幅度达 20 次/分以上。换人中断 10 秒以上需额外按压约 20 秒才能恢复有效冠脉灌注压。[13]

因此，临床上尤其要警惕换人环节。换人不是「我不行了你再上」，而应该是一个提前设计好的团队动作。

下一名施救者提前就位，不等前一人完全离开才准备；换人时采用「重叠按压法」：新人提前约 1 秒到位，与原按压者重叠完成 1～2 次按压；交接完成后立即进入稳定节奏，避免重新寻找手感。

这类动作必须反复训练，直到同样形成肌肉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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